龚铁鹰的博客

龚铁鹰

　

李少军在《国际关系理论与现实》一文中说：“国际关系理论无论如何抽象，都是从国际政治的现实中来的，或者说是为了某种现实的目的（比如世界的秩序或是国家的生存）而发明出来的。事实上，任何一位理论大师，他们的目的都不是要建立某种纯粹形而上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国际关系理论与国际关系的现实应当是密切相关的，或者说国际关系的理论工作者关注现实，决策者或者实践者关注理论，都是不言自明的事情。”[①]

阎学通对于理论与现实的关系也做过类似的表述：理论是人创建的，规律则是大自然（上帝）创造的，理论不是规律。人类社会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因此社会规律也属于自然规律的一部分。人只能发现规律，建立理论，但人建立不了规律。……据此，我认为国际关系科学理论研究主要有三方面的工作。第一，发现规律，这是最基础的研究。第二，就是解释现象，也就是创立一个解释某一国际现象的说法。第三，依照发现的规律或是创建的解释进行预测，在何种条件下，此类事情还能发生。[②]他的表述正如沃尔兹所阐明的：理论不单单是规律的罗列，而是对规律的解释性表述。理论与规律有着质的不同。规律辨明出永恒不变的或存在着很大可能性的联系，而理论则揭示出为什么存在着这些联系[③]。

在国际关系领域，现实主义一直被认为是占主导地位的理论学派。西方现实主义理论是以三个相互关联的假设为立论起点的。第一个假设关系到国际政治活动的主要参与者。它认为国家是国际政治活动的基本单位。现实主义认为，自民族国家形成以来，国际政治活动的基本单位一直是民族国家。正如吉尔平所说，“国家是主要的角色，因为国家的性质和国家间关系的模式是在任何时期国际关系性质的最为重要的决定因素。”[④]

第二个假设关系到国际政治行为体的活动背景，它认为国家存在于国际无政府状态之中，即国际社会缺少用于保护弱者支持公道的权威机构，因此，这使国家安全缺乏可靠的外部保障；国家只能依靠自助来保障自己的安全。

第三个假设是针对国家本身所具有的性质作出的，它包括三个方面：第一，国家的行为是理性的，总是按照最佳目标行事；第二，国家的行为相对于国内社会来说，具有足够的自主性；第三，国家拥有一致行动的能力。

以上述三个假设为基础，现实主义对国家在处理与其它国家关系时所表现的行为偏好和特征提出了三个基本命题。第一，安全是国家的首要利益，国家的主要职责是安全防卫；第二，权力具有相对性，国家总是把自己的权力与别国对照，根据别人的权力与反应，调整自己的行为；第三，国家十分重视独立和自主的重要性[⑤]。

但是，现实主义理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主要经历了四个阶段：古典现实主义；经典现实主义；防御性现实主义（新现实主义）；进攻性现实主义。是什么原因使现实主义理论发生这些变化呢？按照开篇几位学者的论述，实际上理论上的这种变化不过是反映了国际政治现实的变化，国际政治的变化有其内在的规律，这些现实主义理论大师在探索其规律的时候也在不断地修正现实主义理论，因为人们的认识只能与社会实际实现历史的统一。

为了更深刻地理解现实主义理论，本文拟围绕时代演进与国际关系理论变化两者关系进行探讨，以了解现实主义的流变其背景是国际政治现实的变化，进而使我们了解现实主义理论在当今时代哪些方面还有解释力，哪些方面还要补充和完善。

现实主义理论是西方研究国际关系的源远流长的一种学术观点，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罗马时期，其代表人物是古希腊著名的历史学家修昔底德（约公元前460—前395），他耗费30余年心血写成的一部军事历史名著《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包含了现实主义的重要思想。修昔底德出身于雅典一个贵族家庭，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公元前431年，雅典和斯巴达为争夺希腊霸权，爆发了著名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修昔底德此时应征入伍，并参加了一些陆军和海军的战役。公元前424年，他被推选为雅典十将军之一，在塔索斯负责指挥一支由七艘战舰组成的舰队。不久，安菲玻里城遭到围攻，修昔底德率舰队前往援救，未能成功。安菲玻里城失陷后，雅典当局误认修昔底德贻误战机，遂以叛逆的罪名将其革职放逐。此后，修昔底德流亡国外20年，直到公元前404年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后才得以返回雅典，并终老于此。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修昔底德把长达27年之久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作为一个整体来叙述。他不仅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描述了战争的进程，而且以理性主义的精神对待历史，对一些重要的军事问题作出了较为合理的解释。其主要内容包括：

　  1.战争的发生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修昔底德可以说是第一个尝试揭示历史事件的真正因果关系的历史学家。他不是简单地将战争发生的原因归之于某个偶然的历史事件，而是力图寻找更为深刻的原因。如关于伯罗奔尼撒战争发生的原因，他立足于从整个希腊社会来看问题，认为“使战争不可避免的真正原因是雅典势力的增长和因而引起斯巴达的恐惧。”因为斯巴达和雅典是分裂的希腊社会的两大霸主，它们都有各自的同盟国，一个在陆地上称雄，一个在海上争霸。

　　2.强调经济对战争的决定作用。修昔底德第一个注意到经济因素对历史发展的影响，强调经济对战争的决定作用。他认为，特洛伊战争之所以拖延了10年之久，不是因为希腊军队人数不够，而是由于经济资源不足。他借伯里克利之口，说明长期战争完全靠经济的支持。金钱的缺乏不仅会使军队在战争中处于不利地位，而且会使军队丧失战机，拖延战争时间。

　　3.政治因素对战争的进程与结局有着重大影响。据修昔底德分析，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之所以惨遭失败，不仅是因为它在别国境内作战处境艰难，海陆对敌封锁未能奏效，地形不利，统帅优柔寡断等等，更重要的还是由于国内党派之争，削弱了他们自己的力量，使他们既要对付自己的敌人，又要对付自己的同盟者。此外，修昔底德还注意到其他许多因素，如联盟战略、民心士气、军队纪律等对战争胜负的影响[⑥]。

　　继承这一现实主义理论的是意大利人马基雅维利（1464-1527年）。马基雅维里出生于佛罗伦萨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父亲是一名贫穷律师。家境贫寒使他没有受到系统的教育，马基雅维里是自学成才的。1494年，他以在佛罗伦萨共和国担任公职开始其政治生涯，1498年升任共和国领导中心“十人委员会”的秘书，任职长达14年，并积极参与军事、外交活动，曾以使节身份多次出使外国。1512年被控参加反对美帝奇政府的阴谋而被捕，次年获释。之后，他回到佛罗伦萨自己的庄园居住，专事研究写作。马基雅维里一生著述甚丰，涉及历史、军事、文学艺术、政治各个方面。其政治思想的代表作是《君主论》（1513），其他重要著作有《氾提图斯•李维（罗马史）前十卷》（1513）、《论战争的艺术》（1520）、《佛罗伦萨史》（1525）等。他“是第一位义无返顾的打破整个经院传统的人，他摧毁了等级制度传统的支柱……从此抛弃了中世纪政治体系的整个基础”。马基雅维里在他薄薄的小册子《君主论》中针对基督教关于政治之本质的教义指出：对统治者来说，获取世俗的名声和光荣是最高目标，“君主应该在每一个行动上总是竭力给自己争取伟大和英明的荣誉”，为此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且能应用武力”，必须知道“在必要的时候如何做非正义的事情”。这些思想，是权力政治的宣言，首次为现实主义政治正名。此外，正如《君主论》第二章开宗明义所述，马基雅维里将论述政治的基点放在了“君主的国度”这个政治实体之上，而不再立足于空泛的“基督教国度”，这给后世的国家主权论者以巨大启发，“预言了未来欧洲政治生活的整个历程”[⑦]。

　　但是，修昔底德和马基雅维里所处的时代，国际关系主要行为体——民族国家尚未形成，当时的国际关系也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国际关系，只是在一个狭小的地区内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同时，他们所处的时代，人类尚未经过文艺复兴理性主义的洗礼，行为科学和实证主义这种人类认识世界的理性方法还远未出现。但是这丝毫不妨碍这些智者的理论探讨，他们面对各国君主无休无止的争斗，希望探索争斗的原因，国家兴亡的原因，经济与政治的关系，军事实力的影响。所以称他们为古典现实主义理论，因为他们在国家应该追逐权力这一点上，道出了现实主义的核心内涵。为后来的现实主义理论家所继承。

      传统现实主义理论的执牛耳者是汉斯•摩根索（1904——1980）。在他之前还有一个重要人物爱德华•卡尔。

　　卡尔是英国著名的历史学家、国际关系理论家。他的代表作是一本只有244页的小书《二十年危机》。他写作本书的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国际上理想主义风行，卡尔在1939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同月出版的这本书就是驳斥那些理想主义的谰言，告诉人们寻求和平的正确道路。他认为国际关系理论的最大特点就是重视国家利益、重视权力。这使他第一次科学地论述了现代世界政治，明确地提出了现实主义的国际关系理论。

　　汉斯•摩根索出生于德国，后移居美国成为著名学者和美国政府顾问。他一生著述甚丰。但是，奠定他在国际关系理论界不朽名声的是其现实主义扛鼎之作《国家间政治》。他在国际关系理论领域树立起了一座学术高峰，全面系统地将现实主义理论发展至成熟阶段。其中最核心的内容是提出了现实主义的六项原则。他认为政治受到植根于人性的客观法则的支配，人类冲突产生的根源是人对权力追求的欲望，一个人的自私自利性必然要与另一个人的自私自利性相冲突，人们渴望在群体中占据重要地位，这种追求是没有止境的，只有当人的控制对象最后是他自己的时候，人对权力的追求才会停止。依此，以权力界定利益的概念是政治现实主义研究国际政治的主要标志。国际政治的动因就是对权力的追求。

　　此外，现实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还有基辛格等主要从事外交实践的一些学者型官员。
　　　

      什么历史背景是传统现实主义产生的原因呢？这种背景就是人类在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所遭遇的巨大灾难。第一次世界大战将维也纳会议后，因大国均势维持的欧洲百年的和平局面打的粉碎。历时四年半的战争给国际社会带来空前灾难。先后有30个国家、15亿人口卷入战争，死伤达3000余万人，物质损失无算。第二次大战再次给人类造成空前灾难。此时，人们思考：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巨大规模的人类相互残杀？人类如何避免战争？此外，传统现实主义理论也是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追逐霸权地位相联系的。美国的政治家此时也在思考，如何能够取代没落的大英帝国，成为世界的霸主？现实主义强调国家利益的重要性，强调权力的决定作用，从而论证了"实力决定权利和权力”的命题。而美国此时正需要为其向全世界范围的扩张寻找理论根据和可以说服国民和世界的理由。在这种背景下，传统现实主义理论为这一时期的美国外交政策提供了理论依据。

      正是在继承古典现实主义理论以及分析两次世界大战的现实后，汉斯•摩根索总结了他的现实主义的主要观点：1、人性本恶，这就决定了冲突和斗争是国际关系中最基本的特征；2、国家是国际体系主要的行为体，其它任何国际行为体都不能代替它；3、国际社会处于无政府状态，国家在这种状态中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存就总要追求权力，国家间的关系就是权力的关系，国际政治就是一种权力的斗争；4、国家利益在国际政治中是分析国家行为的路标；5、维持国际和平的最好办法是依靠均势[⑧]。

      传统的现实主义理论过于抽象，对于战后国际关系中出现的新问题难以做出应变之策，于是一些学者着手对其进行“科学的修正和补救”。这一补救的现实主义被称为新现实主义。其代表人物就是1979年出版《国际政治理论》的作者肯尼思•沃尔兹。他不是简述一个新的理论，而是使现实主义理论系统化，他对国际关系进行结构分析，强调“国家构成结构，结构造就国家”。

 　 他的主要观点是：国际关系是无政府状态的，因此是一个类似市场经济的自助体系。他将影响国际政治的所有因素中抽象出最重要的因果性因素——结构；把所有类型的行为体简化为国家行为体，把国家作为国际关系唯一的基本行为体；把情况纷杂的国家简化为对国际结构有实质性影响的大国；把国际政治中国家的多种功能归结为一种功能，即追求国家利益的功能。他将体系理论（系统理论）引入国际政治研究，认为结构具有连续性和稳定性，结构对各个单位产生重要的制约作用，是结构而不是单位的性质对单位行为产生根本性的作用。在无政府状态下的国际政治中以单位（国家）的实力决定系统的排列原则，所以国际政治中有两极体系、多极体系和三极体系等。他与现实主义理论的重要区别是：国家追求的最大利益不是权力而是安全，为此，国家就要按照“均势原则”在世界上通过纵横捭阖的外交手段求得力量均衡以维护国家安全。

　　这就第一次将以国家为中心的现实主义理论转为以国际体系为中心的新现实主义理论。此外，新现实主义理论的代表人物还有罗伯特•吉尔平等[⑨]。

　　新现实主义理论兴起的时代背景是，60年代，世界范围内的民族解放运动蓬勃发展，美国到处插手，与苏联进行争夺第三世界的斗争，并逐步卷入越南战争而不能自拔。70年代，美国实力相对下降，开始进行全球战略收缩。而此时，苏联则摆出咄咄逼人的态势，在世界范围内同美国争夺世界霸权。二战后形成的美苏两极体系，经历几十年的争斗和妥协，这一体系运作的规律此时已逐步被国际关系学者所认识。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肯尼思•沃尔兹概括出结构现实主义理论并提出两极体系是最稳定的体系。这一理论强调维持现状，是与美国战略收缩的现实相吻合的；赞赏两极体系，也是与冷战时的两强争霸的现实相吻合的。

      2001年，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约翰•J.米尔斯海默发表新著《大国政治的悲剧》，被认为是继沃尔兹的《国际政治理论》之后，对现实主义国际政治理论最重要的贡献，米尔斯海默也因而成为“进攻性现实主义理论”的代表人物。

      进攻性现实主义理论的主要思想可以归结为：国际体系无政府状态促使国家为生存而担忧，体系中没有维护现状的国家，大国很少对眼前的权力感到满足，相反，他们时刻怀着以自己利益为中心的求变动机，除非一国统治了整个国际体系。由于任何国家至多只能获得地区霸权，因此，大国毫无休止地追求权力最大化[⑩]。

      与经典现实主义和防御现实主义一样，米尔斯海默对国家间关系的认识也建立在对国际体系的基本假定上：国家体系处于无政府状态；国家永远无法把握它国的意图；生存是国家的首要目标。在同一前提下，防御现实主义和进攻现实主义对国家行为的解释却迥然不同。防御性现实主义强调，国家的首要顾虑是维持其在体系中的地位，带有一种“维持现状的偏见”；而进攻性现实主义则认为，在无政府状态下，一国的最佳生存之道是牺牲它国之利，为自己获取权力，最好的防御就是一种有效的进攻[11]。

      如其它现实主义理论一样，米尔斯海默的进攻性现实主义也是时代的产物。冷战结束后，由于新的国际格局尚未成型，各个大国都提出了自己对建立国际格局的观点和看法，简单的说就是美国的单极世界构想和其它大国的多极世界构想之争。到了世纪交接之际，由于美国在上个世纪后十年经济高速增长，美国的经济军事实力远远领先于其它大国，成为傲视天下的“孤独的超级大国”，这就需要一种新的现实主义理论说明冷战后的现实，同时为美国推行扩张主义色彩浓厚的单边主义找寻理论依据。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进攻性现实主义应运而生了。他的理论充满了对单极体系的美好幻想，他说，当出现一个单极体系时，就没有无政府状态了[12]。

      随着时代演进不断作出回应的现实主义理论，是国际关系研究中的重要学术流派。然而，近年来国际关系的新变化引发了其它学派对现实主义理论的质疑，也暴露了现实主义理论的缺陷。

      对于现实主义理论的批评之一是它不能解释和预测国际变化，特别是冷战的结束。其原因在于，它过于关注结构局限条件，而没有注意到国内变化和国际共同普遍观念和行为规范演变对于国际政治的影响。基欧汉认为，现实主义在解释变化方面的能力十分微弱，特别是当这一变化的根源在于世界政治经济和国家的国内结构时。

      对现实主义理论的批评之二是，现实主义对国际制度的研究和重视不够。二战后，各国在国际制度创建方面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资源，其中一个重要的例子是欧洲一体化的发展。欧洲国家对于一体化的重视，给现实主义学派提出一个理论问题：理性的国家是不会把重要的事项托付给国际组织的，可是，这种状况在欧洲发生了。

      对现实主义理论的批评之三是，现实主义对非国家行为体在国际关系中日益活跃视而不见。当然，在当今的国际关系中，国家仍是最基本的行为体，但是，在现实主义的学者中，很少见到类似新自由主义学者那样对相互依赖的表述；也很少谈及跨国公司和非政府组织在国际关系中的作用。可能这些非国家行为体在国际关系中的作用只占百分之十，但是，这是一个正在发展和壮大的部分，给其适当的关注或许还是应该的。

      总之，随着时代变化而演进的现实主义为国际关系研究提供了较为成熟的视角，尤其是这种理论对于国家安全的重视和对于国家主权的强调，不但为那些强国维护国家安全提供了理论根据，也给那些发展中国家维护国家主权提供了理论根据。但是，时代还在迅速变化，当变化的范畴仍在现实主义解释范围之内，人们需要做的是，适应时代的变化，从中继续探询现实演变的规律，继续完善修补现实主义理论。但是，当变化的范畴超出现实主义解释范围之外了，那就远不是修补和完善现实主义理论的问题了，而是要创建更有解释力的新的国际关系理论。当然，在当今这个如同昨天一样充满纷争和强权的世界上，那样的变化还很遥远，那我们就很好地体味现实主义不同阶段的理论内涵和精髓吧，以更好地解释和回应这个世界的挑战！

　

2004年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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