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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友张仁义

2006年07月10日
作者 龚铁鹰 17:52 | 点击 (44) | Permalink 本文地址 | Comments 最新回复 (0) | 军营杂忆
 
战友张仁义
 
龚铁鹰
  
    
张仁义和我同在军宣传处,他是资深干事,山东籍,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这个典型的山东大汉,长得魁梧、健壮。我刚到处里时,对他没有太深的了解,只是有要好的干事告诉我,此人善弄唇舌,要警惕。由于我同他没有利害冲突,又比他年轻,倒相安无事。那时,处里的干事平时各写各的材料,下班后每人有单身宿舍,和他没有深谈的机会。

  后来,由于我们军是集团军政治工作先进单位,总部要在我军开会,推广政治工作经验,要撰写一篇经验稿,政治部就确定由仁义任组长,我和其他处的另两位干事组成小组,到各师调研、撰稿。当时,我已下决心转业,仁义对我讲话就不再顾忌。那时,另两位干事正在参加自学考试,总要回军部所在地的城市听辅导课,我和仁义没有杂事分心,就住在那里,海阔天空地闲聊。

  这时,我就知道他为何文章极佳。原来,《古文观止》的许多名篇他都能熟练背诵,他说是读中学时老师规定的。我就佩服孔子的故乡的确是文化之风醇厚。他有文学修养,口才很好。他长我五六岁,有我这样一个忠实听众,就常常讲到夜里一两点,最多的是讲他在部队里的经历和家庭的贫困。

  仁义具有山东人的侠义心肠。在军机关驻地,一次,一户与他熟悉的地方老干部夫妇把他叫到家里,他们说,你的一个部队老乡同我女儿谈对象,骗我女儿未结过婚又瞒了10岁,我们都原谅了。可他同我女儿吹了,钢笔也不还,她哭了三天,你想想这算怎么回事?那时中国人还不富裕,人又保守,男女定情的信物不过是一方手绢、一支钢笔。钢笔已属贵重之物,关键是信物。仁义一听火冒三丈,说我去找他。

  他出门就去找那个干部,一见面就问,你同谁谁怎么回事?那个干部就支支吾吾,说没什么。仁义说你还不老实?钢笔呢?赶快拿出来,不然你就大祸临头了,我要告你去。

  同乡说:“我给一个女兵了。”

  仁义臭骂了他一顿,让他把钢笔要回来,还给了城里那个女孩。

  仁义出身于社会底层,就颇通人情世故,军机关的许多小兵都是农村入伍,就同仁义要好,遇事都愿同他商量,这件事是我们全处都知道的。

  军机关一个警卫员在家乡小镇找了一个对象,要去相亲,他就向仁义讨个主意。

  仁义问:“女孩名字?”

  “秋菊。”

  “好!女孩肯定是9月出生,父母中肯定有人懂文墨,喜菊花。你见面就送她父亲一盆秋菊。”

  当时,还不似今日到处都是花店,仁义就帮战士从军机关的花房里要了一盆秋菊。小伙子千里迢迢地乘火车护着这盆秋菊去相亲。有如此高参出谋划策,小伙子又一表人才,结果可想而知,这漂亮媳妇就相中了。

  年底,我们回到军机关,材料脱稿。我们几个碰完材料后,在食堂喝酒庆贺。之后,另外两个干事又去听课。我的宿舍离食堂近,仁义就到我那里抽烟、喝茶,兴奋地侃大山。后来,他开始说起自己家庭的悲惨故事。

  他的家乡是山东最贫困的地区。他父亲脾气不好,由于生活所迫性情更糟,常打孩子。仁义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父亲让他掐麦秸,编草帽辫。“我编的第一挂卖了两角钱。”他说。有一次,他在屋里干了一天,想出去玩玩儿,可又不敢,怕父亲回来打他。母亲心疼,就让他去玩儿,自己边赶小驴推磨边掐麦秸。仁义出去玩儿了一阵,看天要下雨,想父亲该从地里回来了,就赶紧往家跑,到屋里就问,娘,要下雨了,俺爹咋还不回来?正问话间,父亲从里屋走出来,仁义吓得浑身发抖。父亲把他拉过来,扯到炕上,搂在怀里教他数“小九九”。后来,他明白了,父亲未打他,是被他那句问话感动了。

  就在这一年,父亲去世了,是饿死的。仁义正在地里玩儿,人家告诉他家里出事了。回到家里,见母亲已哭成泪人一般,母亲拉他到身边,让他看一眼父亲。父亲脸上蒙着一层纸。他轻轻地揭开,见父亲脸上已瘦得不成样子,一张皮贴在骨头上。

  晚上,母亲领着三个女儿和仁义一劲儿哭。到后来,她忽然拉住仁义说:“义,今后你就当家吧!”

  仁义慌神儿了,说:“娘,俺当不了家。”

  母亲又哭开了。大姐见状,就推了仁义一把,仁义聪敏,立刻说:“娘,行,俺当家!”

  几年过去了,母亲省吃俭用,供仁义上学。部队开始征兵,母亲身边很需要人,可她觉得儿子聪颖,出去闯一闯有好处,坚决主张仁义当兵。仁义临上火车时,母亲去送他,将他拉到一边,悄悄塞给他4元钱,说你拿着,这是我给你借的,留着路上花。仁义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心要碎了!他从中又拿出两元钱还给母亲,说我有两元就够了,这两元您留着。母亲直愣愣地望着他,手张着,钱放到手上又滑到地上。仁义捡起来,又放到母亲手上,把母亲的手捏在一起。母亲大滴大滴的泪珠,从面颊上滚落下来。

  当兵后,仁义惦念母亲,托人给她捎了一大桶橘子罐头。几年后,他回家探亲。一到村口,一些打棉花的妇女见了大叫:“仁义,来,你娘在这儿!”他赶紧跑过去。母亲放下手里的活儿,愣在那里。仁义见母亲瘦得不像样,身上满是尘土,一把抱住母亲哭起来。

  晚上,母亲把罐头拿出来,仁义一见心惊,说:“娘,您怎么还留着!”

  娘说:“我是给你留的,等你回来一块儿吃!”

  仁义说完这些,不禁长叹一声。在灯光下我看到,他眼里噙着泪水。我就劝他:“别伤心,你今天这样出息,母亲也该享福了!”

  “咳,她已经去世了。我这娘啊,一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

  材料写完,小组解散。我和仁义又回到宣传处。这次,我发现他骨子里真实的一面,既是一个好军人,也是一个孝子。
 
天津日报文艺周刊
2005年8月4日
评论:
芭蕉雨声 发表于  2006-07-13 08:27:34 IP:61.163.122.*
张仁义,人如其名。
梁淑艳 发表于  2007-03-01 23:03:45 IP:221.209.41.*
张仁义为驻地老乡的女儿向战友追讨定情信物——一支钢笔的情节,侠骨柔肠的描述特形象、逼真、朴实、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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