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铁鹰的博客

龚铁鹰

　

2006年9月14日，访问美国的韩国总统卢武铉在白宫与美国总统布什会晤。咋一看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会晤，甚至是普通峰会外交中一次易于被人们忘却的会晤，但是这次美韩首脑的会面与前几次不同，可能将作为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件而载入美韩关系史册：美韩联盟接近破解的边缘。

此次卢武铉访美，除了与美方讨论美韩自由贸易协定、朝鲜问题以外，一个重要的议题就是讨论驻韩美军将战时指挥权转交给韩方。卢武铉总统希望摆脱美国战时对两国武装部队的控制，其结果将是全面而且不可逆转地撤销美韩联军指挥部。这就将为美国从韩国撤军铺平道路，也为日后韩国和朝鲜举行首脑会议铺平道路。卢武铉执政后，积极推行“自主国防”政策，并于2005年9月正式向美国提出收回战时作战指挥权，对此美国给以认可。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于2006年8月27日向韩国建议于2009年移交战时作战指挥权，比卢武铉总统建议的日期还早3年。但是两国总统会面认真地讨论这一问题这是第一次。现在在美国有3万美军驻扎在韩国，朝鲜战争中，美军掌握了朝鲜半岛的军事指挥权，1994年韩国收回了和平时期的军事指挥权，战时作战指挥权仍由驻韩美军掌握。

韩美关系如今渐行渐远，不过是欲寻求独立自主的美国盟友必然出现的“脱美”进程，韩美关系出现的裂痕，也是多种原因促成的。

第一、　　 近年来韩国持续不断高涨的反美浪潮，使韩国寻求“脱美”

美国军队自上个世纪四十年代驻扎韩国后恶行不断，但是由于美军有包含不平等内容的《驻韩美军地位协定》的保护，韩国对那些违法犯禁的美军士兵无可奈何，这激起了韩国人民的强烈不满。韩国政府于1948年8月15日成立后，当年的8月24日，韩美间就签订了《临时驻军协定》。1966年，朴正熙政府又同美国签订了现行的《驻韩美军地位协定》（1967年生效）。《驻韩美军地位协定》中规定，“美军在执行公务时发生犯罪事件的审判权归属美军，韩国司法机关无权过问。”这一治外法权性质的条款严重地损害了韩国国民的自尊和感情。据一个韩国民间组织揭露，《协定》里有一个秘密条款，是专门为已成为犯罪嫌疑人，并已被韩国司法当局拘留的美军士兵提供“同情性关怀”而定的。根据这一条款，这些美国大兵要住单间牢房，牢房的面积不得小于22平方米；牢房不得靠近任何发出噪音的设施；牢房里要有浴缸和淋浴设备；他们进餐的地方必须与韩国犯人分开，或者让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进食；狱方还必须为他们提供纸牌、健身器材等等。也就是说，美国大兵坐牢也要坐星级牢房。据韩国有关部门统计，从1996年至1999年，驻韩美军所制造的657起偷窃、抢劫、强奸和杀人案中，韩国当局能运用其权力拘留涉案人的仅有7起，其他涉案人大多在美军当局的纵容包庇下要么从轻发落，要么逍遥法外。2000年2月19日，在汉城龙山区，一名叫作麦卡锡的美军士兵因与韩国一女招待发生争执将其掐死，竟想以2200美元了断；5月8日，一架美国A－10战斗机在韩国京畿道华城都梅香里上空出现故障，飞行员为减轻飞机的重量，把机上6枚炸弹扔下去，炸伤11名当地居民，使214幢民房受损；7月，驻韩美军把殓房里用来泡浸尸体的有毒废液从龙山基地排放到汉江，严重污染了汉城居民的生活用水，结果在汉城引发了大规模的抗议示威活动；2002年６月13日，两名驻韩美军士兵驾驶装甲车轧死了两名韩国女中学生。这些美军士兵犯事后，根据韩美签署的《驻韩美军地位协定》，韩国司法机关不能对犯罪美军行使审判权，而只能由美军自己审判。2002年11月20日和21日，驻韩美军军事法庭分别对两名轧死韩国女学生的美军士兵作出“无罪”判决后，韩国各地民众接连举行了各种形式的反美抗议活动，要求修改不平等的《驻韩美军地位协定》，撤走驻韩美军。美国理查德·史迪威将军在1970年担任驻韩美军最高指挥官时就曾指出，美国与韩国签订的驻军协议，对韩国司法体系缺乏应有的尊重，这是除了殖民制度外，对一国主权最大的侵犯。

由于韩国反美浪潮高涨，对2002年韩国总统选举的选情也产生了重大影响，在12月19日的大选中，以反美著称的新千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卢武铉战胜了与美国关系密切的大国家党的总统候选人李会昌当选总统，这就已经预示了日后韩美关系的变局。

韩国反美主义从表面上看主要针对的是驻韩美军的各种犯罪行径与美国对韩单边主义经济政策，但都折射出与韩国经济快速发展、民族主义不断加强相适应的政治诉求，那就是力图摆脱长期以来依附美国霸权的境遇。韩国目前在经济上已经成长起来，成为世界上第十大经济体，可是在政治上却处处受到美国的牵制，这是他们不甘心的。

此次韩国总统要求将驻韩美军将战时指挥权转交给韩方，其最终结果将促使美军从韩国撤离，这就不是仅仅修改《驻韩美军地位协定》，收回美军的治外法权了，而是预示着有朝一日要将乱局之源——驻韩美军连根挖掉。韩国政府原计划根据《国防改革2020》计划，从2012年开始从美国驻韩军队手中收回战时指挥权。届时韩国应负责的驻韩美军需军费将从目前的40%增加到50%。　为弥补部分美军逐步撤离的防卫空档，韩国政府在今后五年需支出1500亿美元军费。而如果韩国提前从2009年开始单独行使战时作战指挥权，就必须提前两年以上支出政府制定的国防预算中的防御能力改善投资费约240亿美元。但是，韩国政府现在考虑的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上独立自主的问题，所以义无反顾地要求收回战时指挥权。　

第二、　　 韩国与美国对朝鲜的不同态度，使韩国寻求“脱美”

韩国金大中总统执政时期推行与朝鲜接触的“阳光政策”，2000年6月金大中在平壤和朝鲜领导人金正日实现“历史性握手”，并获得当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卢武铉总统对2000年的韩朝首脑会谈始终给予高度评价，认为金大中政府实施的对朝政策和《南北共同宣言》把南北关系从敌对状态引向和解与合作，具有历史性意义。在总统大选中他表示要继承金大中的政策，巩固南北和解合作的基础，建立南北方和平机制。他的这一政策获得选民的支持，韩国民众将选票投向了主张对朝鲜采取温和政策中间偏左的候选人卢武铉，而不是主张对朝鲜立场强硬的保守派候选人李会昌。

正是由于卢武铉从民族大义角度考虑朝鲜半岛南北关系，所以与主张遏制朝鲜的美国总是发生龃龉。在卢武铉的眼里，朝鲜问题是内部问题，主张通过南北对话结束与朝鲜长达60年的对峙。而布什政府比朝鲜发展核武还让人头疼，因为布什的朝鲜政策太过咄咄逼人也碍手碍脚，美国将朝鲜视为冷战的敌手进行孤立和制裁，这不利于韩国和朝鲜和解。大多数韩国人和卢武铉总统的看法相同，他们认为北方兄弟是同胞而不是敌人，应与北方和平统一而不是与之对抗，所谓朝鲜对韩国的武力威胁都是美国编造的恐怖故事，朝鲜要打击的不是韩国而是美国在韩国的驻军。朝鲜有了核武对于日后统一的朝鲜民族，还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2006年9月8日，卢武铉总统就今年7月朝鲜试射导弹一事发表讲话，称朝鲜试射导弹只是一种政治声明，没有军事威胁，这与美国的说法大相径庭。韩国政府还违背美国意愿，在朝鲜试射导弹后继续给予朝鲜大规模的粮食援助。美国布鲁金斯学会东北亚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卜睿哲对《华盛顿观察》周刊评论道，“韩国大多数人，包括韩国政府，对布什总统的朝鲜政策有许多不同意见，韩国更主张与朝鲜接触。”对于韩国要求驻韩美军移交战时军事指挥权，卜睿哲认为，卢武铉总统的提议是可以理解的，这种主权的恢复有利于增加韩国的民族自豪感。

当然，韩国主张将驻韩美军将战时指挥权接管过来，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考虑，即朝鲜半岛一旦发生战事，应该由韩国人来指挥军事，而不能由外来力量美国主导战事发展。如果由美国主导，将彻底破坏半岛统一事业。由于对朝鲜态度不同，这也成为美韩同盟关系的“死穴”。

第三、　　 韩国不愿追随美国与中国为敌，使韩国寻求“脱美”

近年来美国美国根据其全球军事战略计划，特别是着眼于未来中美的台海冲突，急欲将驻韩美军转变成为能够自由干预亚太乃至全球事务的“机动军”。去年3月，韩美就驻韩美军战略灵活性问题开始正式谈判，卢武铉总统明确表示，韩国政府不允许驻韩美军在没有韩国同意的情况下卷入东北亚各国间的争端，并强调说，韩国政府永远不会在这一问题上妥协。今年1月韩国外交通商部长官潘基文与美国国务卿赖斯在华盛顿举行了首次韩美部长级战略对话，双方就驻韩美军的“战略灵活性”达成原则协议。但韩方得到的是美国的“保证”，即美国在调动其驻韩美军投入到国际冲突的过程中，保证“不会使韩国政府违背国民意愿，介入到东北亚地区的纠纷当中”。韩国计划从驻韩美军手中索回战时作战指挥权，也表现了他们不愿与中国为敌的意愿。事实上，韩国通过和中国开展各方面的合作，已经获得了巨大的利益。

1988年卢泰愚推出“北方外交”，把同社会主义国家关系正常化放在首位，占据了外交上的主动地位，使得韩美日不再是韩国外交可以依赖的唯一选择，在外交上取得了显著成果。1992年中韩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中韩建交不仅促进了朝鲜半岛、东北亚乃至世界的和平与发展，而且是韩国外交政策和安全战略的重大突破。从1993年开始金泳三政府积极推进“四强外交”，初步形成了同美日维持同盟关系、同中俄发展友好合作的外交格局，并取得了对朝鲜的战略优势，扩大了自身的外交回旋余地。

近年来中国快速发展，对美国而言中国的崛起意味着对美国地位的挑战，而韩国新一代政治家则认为中国的发展是韩国的机遇，2004年中国吸引了韩国大约36亿美元的投资，占韩国在海外投资总额的一半。韩国自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以来，经济发展非常好，原因之一是韩国人积极投资中国，同时在技术上又始终领先中国一步。韩国民众对华态度也十分友好。在韩国去年二月的一项调查显示，在朝鲜半岛统一问题上，韩国近半数的大学生认为中国是友好的国家，而美国是敌对国家。专研朝鲜半岛事务的卡明斯指出，“对韩国来说，最好的选择是不必在中国和美国之间抉择。至少在未来10年至15年内，韩国还没必要做这个艰难的决定。” 在对华关系上，韩国认为，“中国在国际事务中已经成为负责任的一员，而美不断通过加强与传统盟友和新安全伙伴的关系来遏制中国日益扩大的影响，这将把韩美同盟推向一个尴尬的境地”。

在美韩双边关系历史上，还没有一位韩国总统像卢武铉这样直接挑战美国重大的国家利益。金咏三总统在《开创二十一世纪的新韩国》一书中也只是提出，冷战体制的解体为韩国创造了广阔的自由空间，必须相信和只能相信某一种力量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是也没有如此直接了当地挑战美国的利益。

现在韩美关系虽然日益冷淡，但是两国毕竟已经结盟60多年，而且韩国各派政治力量也都认为，美军在朝鲜半岛的存在对维持东亚地区的力量平衡还是有必要的，所以美军从韩国撤离还是一个相当遥远的事情。随着明年年底韩国总统大选的临近，韩国民众将选择什么样的韩美关系，还需要我们予以密切的关注。

2006年10月4日

附录：

韩将从美军手中收回作战指挥权

      （首尔综合电）美国与韩国同意，韩国将在2012年之前，逐步从美军手中收回作战指挥权。

　　根据美韩在半个多世纪前缔结的军事盟约，韩国军队将在战争爆发时，让美军肩负起作战指挥任务。

　　美国国防部长盖茨周五同韩国防长金章洙会面后共同宣布，从2012年4月17日开始，韩国将在朝鲜半岛发生战事时负责作战指挥，美国将只扮演支援的角色；现有由美国将领领导的美韩联合指挥部则会解散。

　　美国原本希望韩国能够在2009年就接过作战指挥任务，不过韩国却希望能够将这个期限延后到2012年。

　　移交指挥权的工作将从今年7月逐步展开，两国将在2012年3月举行一场演习，以证实有关移交工作进展顺利。

　　对于能够就移交作战指挥权同美国达成协议，韩国青瓦台昨天发表声明表示欢迎：“韩美过去50年的联盟被誉为是最成功的结盟，这项协议将成为两国联盟关系起飞的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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