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铁鹰的博客

龚铁鹰 文字/摄影

　

八月的暮色中，我们的汽车驶进佛罗伦萨，那个高举文艺复兴大旗的佛罗伦萨，那个孕育了但丁、米开朗琪罗、达·芬奇、伽利略、薄加丘、马基雅维里的佛罗伦萨。或许是因为暮色，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旅馆在城的边缘，与我们心中名城的辉煌形成反差，我们仿佛进入一个衰败的城市，柏油路已显高低不平，路灯也不那么明亮耀眼，在残破的便道上竟有稀疏的荒草。刚才渴望一睹这个名城的愿望，转瞬间变为心底的一份凄凉，历史的光环竟这样地倏忽即逝？

那时候，15世纪的佛罗伦萨，你是多么的荣耀辉煌！在黑暗的中世纪，上帝被置于人们考虑一切的中心，文化专制主义和蒙昧主义使那些虚幻的信仰、幼稚的偏见成为人们精神的桎梏，整个世界和人们的精神生活都被罩上神秘的色彩。是佛罗伦萨，最先举起文艺复兴的大旗！是这个城市那些才智超群的哲人、作家、政治家、艺术家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人本主义！你们通过恢复希腊、拉丁语言使文学重获纯洁的文彩；你们通过研究古代的文、史、哲而确信，古时与中世纪不同，处于思维中心的是人而不是神；你们肯定了人类的理性和探索精神，你们的绘画摘掉了罩在上帝头上的神圣光环，开始表现人类生活的丰富与多彩。你们与古代一脉相承，与中世纪一刀两断。你们重新恢复了人的尊严，使人取代上帝，成为人类一切思考的中心！从而使人们恢复了自信，使艺术和科学如同古雅典那样得到庇护。于是，从佛罗伦萨人本主义中萌芽的科学精神，引领人们朝气蓬勃的去探索未知的世界。此后的地理大发现、无数不朽的绘画、雕塑、建筑都应运而生。是佛罗伦萨开启了改变人类命运的文艺复兴新时代！人类和暖的春天来临了！

清晨，当我们站在米开朗基罗广场的时候，昨晚的那点忧思已荡然无存。此刻，佛罗伦萨的辉煌和灿烂忽地展现在你的面前！在这个山冈之上，是那个世人皆知的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塑像。尽管世事变迁，但大卫始终以这种雄健的体魄守护着这个城市。

　

山冈之下就是那条蜿蜒的阿尔诺河，在河的对岸直到远处一脉黛色的山前，是一片绵延不绝红白相间的建筑，白的是墙，红的是瓦。

　

如果不是偶尔有几辆路上驶来的汽车，你几乎看不到现代工业城市那种炫耀人们力量、技术和现代材料的建筑和交通工具，这时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与国际历史园林委员会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会在佛罗伦萨召开会议，起草以该城市命名的历史园林保护宪章----佛罗伦萨宪章！

　

当我们走下佛罗伦萨广场，沿着阿尔诺河经过老桥—一座满是金银首饰店的廊桥，走到塔楼高达94米的老宫前面的广场时，我们开始接触这个城市富有艺术气质的市民。或许他们的身上还流淌着这个城市文艺复兴时期那些先贤们的血液，承继着他们的艺术细胞和探索创造精神，在广场到阿尔诺河之间几百米的窄窄的街道上，成了展示佛罗伦萨市民多样性艺术的长廊：一个穿蓝色跨带背心、黑色镶边裙的年轻女子,在一座白色的大理石雕像下演唱意大利歌剧中的一个个片段，引来路人的阵阵喝彩，很快就有一群人围在她的身边；一个女子身着一身白色的修女服，扮成一尊大理石塑像，但是，一旦有人向她示好并与她合影时，她都作出友好和善意的表示。她的表情和动作比我在欧洲城市街
头看到的任何一个人体雕塑都要丰富和多彩；

沿着这条路的两侧，有十几个画摊，展示着摊主们的不同画作，作品的水准之高，是你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一些兴致颇高的游客和孩子静静地坐在画摊前，由摊主给他们画肖像。这里不愧是达·芬奇的故乡，你从旁边细细观察，发现这些街头艺术家的确身手不凡，经他们手一勾勒，惟妙惟肖的人物就跃然纸上……

　

这些浪漫的艺术风情都是你在这个城市可以观察和体验的，但是，佛罗伦萨的伟大之处还在于这个城市蕴含的以但丁为代表的不屈精神。青年时期的但丁曾被选为佛罗伦萨的行政官。他反对罗马教皇对佛罗伦萨的干涉。当教皇伙同法国军队支持黑党击败但丁所属的白党，掌握佛罗伦萨的权柄后，开始清洗白党成员。但丁被没收全部家产，判处终身流放。那魂牵梦绕的故乡佛罗伦萨，曾给但丁留下多少难忘的回忆？是那座老桥让但丁初遇终生思恋的美丽少女贝阿特丽奇；是在故乡的那座三层小楼里，蕴育了但丁诗人的柔肠与激情和学者的锐利与智慧，使但丁成为告别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开启新时代的第一位诗人。可此后，但丁再想见故乡的阿尔诺河，想见故乡那一片红白相间的恢宏建筑，那建筑群中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小楼，只能依稀在梦里！但丁流落异地20载，直至客死拉韦纳再也未能回到他的故乡，他的命运和不屈精神正如同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正是在流放期间，但丁完成了他那部开启文艺复兴之门的忧国忧民巨著----神曲。如果我们看一看这篇长诗的内容，我们会发现，在整个精神和物质的世界里，几乎没有一个重要的主题没有经过这个诗人的探索和冥想，而他没有一句回答不是那个时代最有分量的语言！世事变迁，虽然几百年过去了，可至今佛罗伦萨的人们，仍然为这个城市曾驱逐过但丁这样一个伟大人物而不能释怀，尽管此事与今天的市民毫无关系。但是，想到当年薄加丘曾极其严厉地敦促佛罗伦萨人提出归还但丁遗骨的请求，而这个城市人们却响应者寥寥，从而使但丁永远孤零零地长眠在拉韦纳的圣芳济教堂旁，怎能不令今日的佛罗伦萨人心痛！但是，尽管但丁后半生历经磨难，可此时我想，有时人们命运坎坷未必就是坏事，如果当初但丁一帆风顺地作这个城市的行政官，当时的文艺复兴运动还会有那样大的声势吗？今日的人们还会从但丁的作品中领悟那种人性的力量和深刻的思想吗？

尽管这个城市在政治上有过那样一段不光彩的时期，但是，在艺术上，佛罗伦萨还是颇有创造精神并能够奖掖后进的。曾统治这个城市的美第奇善于发现和培养艺术人才，他广纳众贤创建“美氏学园”，当米开朗琪罗15岁时，他就将他带回宫中派教师教他学习雕塑。佛罗伦萨的一大批艺术家得到过他的提携和关照。那个时期，佛罗伦萨的艺术家们创造、探索、淋漓尽致地挥洒他们的艺术想象、展示他们的艺术才能……今天，当你漫步在这个碎石铺就的窄小街道上，浏览路边那随处可见的雕塑和庄重大气的老式建筑，你仿佛听到那些古代艺术家通过这些艺术杰作向你诉说着他们的荣耀和辛劳……

这些辉煌的古代建筑是你在佛罗伦萨街头上可以品味的，此时你在街头上无法品味的是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人对古希腊文化的探求。当时人们最感兴趣的是两件事，除了修建表现人类精神的宏大建筑，就是对古希腊书籍的搜求、翻译和研讨。那时候，佛罗伦萨的尼科洛·尼科利把全部财产消耗在买书上，当他一文不名时，美第奇家族答应供给他为了这个目的而需要的任何款项。多少珍贵的古希腊著作是经他的搜求而保留至今！他以崇高的责任心允许一切来客在他家中阅读那些宝贵的书籍。此外还有许多今天人们已经不熟悉名字的书籍收集家。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具有不遗余力、不怕困难从事古籍搜求的热情，我们的人类文化遗产中只会有今日保留的古希腊书籍中的一小部分！

正是在这些先贤们的引领下，佛罗伦萨的每一位公民都参加到这一复兴古希腊文化的热潮中。据说，当时在佛罗伦萨没有不能读书的人，连驴夫也能吟哦但丁的诗句！由此，那时的佛罗伦萨人走到哪里都受到人们的尊敬，而且佛罗伦萨已经具有世界影响。这样，世界上就有一群新的人物来支持人本主义。不过，对古代文化如此热诚崇奉，认为它是一切需要中最大的需要，当时除了佛罗伦萨人外，还是其它地方少见的。正是由于佛罗伦萨人对于探究古希腊文化有如此高的热情，所以当时这里的人把被放逐看作是一种可喜的退隐，因为此后他可以潜心地钻研古代文化！

我们在这个城市倘徉、体味、沉思。这时陪同和我们打趣，你们知道为什么这个城市如此人杰地灵？因为历史上这个城市就有一种饮食习惯，人们专吃当地出产的一种一年生小牛，而且 烤制的半生半熟。这番话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心，我们随即走到一家烤肉店。侍者问我们每个人烤肉要几分熟？

　

正当我们犹豫间，琢磨是否有勇气吃那种半生不熟的牛肉时，邻座的一对当地的中年夫妇也参加到侍者和我们的讨论中，那个中年妇女为侍者出主意，也为鼓舞我们的勇气，一再说全部五分熟，全部五分熟。当我们在那对中年夫妇鼓励的目光和赞许的神情中吃着带血筋的牛肉时，我们感到，佛罗伦萨人的探索精神是深入到他们的骨髓之中的，而这种探索精神正是艺术创造的血肉和灵魂！

　

　

《人民日报》由于篇幅所限，曾于2003年6月13日发过精简篇，题为《艺术之城佛罗伦萨》　

2005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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